北片闽东话变韵的判定与描写-w66利来

北片闽东话变韵的判定与描写

卓学园 2019-7-2 1680

北片闽东话变韵的判定与描写*
戴 黎 刚
提 要 近年,北片闽东话的变韵研究得到学界关注,但是也存在很多误解。有的学者认为,只能以连读变韵判定是否有变韵。也有学者认为,描写北片闽东话的音系,必须贯彻“对立互补”的共时原则。本文全面回应这些质疑。
关键词 北片闽东话 变韵 共时 历时
[p=null, 2, left]闽东话的变韵是汉语当中很重要的音变现象,受到国内外众多学者的强烈关注。闽东话一般分为南北两片。南片闽东话的变韵,很早就得到揭示。《榕腔初学撮要》(baldwin 1871)就已经全面总结了福州话的变韵特征。但是,北片闽东话变韵问题的揭示,则有些曲折。罗杰瑞(norman 1978)曾经提到福安话、宁德话有变韵,但他没有具体分析当地变韵的类型。出于资讯闭塞的原因,罗杰瑞的相关研究并未在中国大陆引起任何反响。国内学者普遍认为,北片闽东话没有变韵或者基本上没有变韵。戴黎刚(2007、2008、2011、2013)通过层次比较法,全面论证了福安话、宁德话、周宁话的变韵类型和特征,澄清了国内长期存在的误解,并讨论了变韵所造成的各地音系的内部调整。[/p][p=null, 2, left]不过,对于北片闽东话的变韵,国内学者一直都有不少的质疑。本文拟对一些质疑予以回应。按照闽语的惯例,我们以1—8分别代表闽东话的7个调类,其中缺阳上的4调。[/p]一 北片闽东话变韵的判定标准[p=null, 2, left]好多学者指出本人的变韵研究和“共时原则”或者“共时平面”相悖,但是他们所称的“共时”其实很不一样。陈丽冰、吴瑞文(2014)的“共时”指的是连读韵变(本文用“连读韵变”代替“连读变韵”,以区别这两个不同层面的变韵)。而陈泽平的“共时”指的是“对立互补”原则。本部分先分析陈丽冰、吴瑞文(2014)所提出的变韵的判定标准问题。[/p][p=null, 2, left]1.1 陈丽冰、吴瑞文强调,“所谓的变韵,是指就共时平面音韵系统而言,在不同的声调条件下,韵母以互补分布的有定分音形式存在,一旦声调条件改变,则这些有定分音会回归到同一个韵母的形式”。他们还认为,“戴黎刚的说法显然忽略了变韵现象的基本定义,也就是互为本韵和变韵的两个韵母形式,必须是在共时平面上可以转换且声调互补分布的变体”。他们以宁德话为例(笔者稍做订正):[/p][p=null, 2, left]阳平2:行︱行墿(走路)[/p][p=null, 2, left]kiɛ11︱kiɛ11 tu411 → kiɛ11 nu11[/p][p=null, 2, left]阴去5:镜︱镜头[/p][p=null, 2, left]kiɛ35︱kiɛ35 thau11 → kiɛ55 nau11[/p][p=null, 2, left]阳去6:命︱命运[/p][p=null, 2, left]miɛ411︱miɛ411 o411 → miɛ11 o411[/p][p=null, 2, left]上述宁德话的“行、镜、命”三字,不管是单读还是连读,都读为iɛ音类,没有任何变化。因此陈丽冰、吴瑞文认为,宁德话的iɛ音类没有变韵。[/p][p=null, 2, left]我们认为,陈丽冰、吴瑞文的看法存在一些问题。[/p][p=null, 2, left]第一,以连读韵变作为变韵的判定标准,这与前人的变韵定义相矛盾。[/p][p=null, 2, left]早期所说的闽东话变韵,其实都是指福州话的变韵,因为福州话最受关注。因此,闽东话变韵的定义,其实是由福州话的研究者界定的。陈泽平(1998)提出了变韵的定义。他认为,福州话各韵母,在阴平、阳平、上声、阳入是一种音值,称为“本韵”;在阴去、阳去、阴入是另外一种音值,称为“变韵”。这两者构成一个“韵位”。可见,陈泽平认为只要符合调类分韵就是变韵。换言之,是否有连读韵变,与是否有变韵可以完全互不相干。陈泽平(2012、2013)仍然坚持相同的看法。而陈丽冰、吴瑞文强调,务必以连读韵变作为变韵的判定标准,没有连读韵变就没有变韵,这与陈泽平的做法完全相反。[/p][p=null, 2, left]第二,连读韵变是变韵的非本质特征,以此作为判定变韵的唯一标准值得斟酌。[/p][p=null, 2, left]福州话的变韵不仅是调类分韵,也是连读韵变。上文我们指出,陈丽冰、吴瑞文的做法,和一般的闽东话著作不符。不过,确实有不少闽东话的论著,对于变韵问题的解说,同时涉及调类分韵和连读韵变两类,表面看起来似乎能和陈丽冰、吴瑞文的看法相符。《福州方言志》是由李如龙、梁玉璋(2001)合作编写的。该书把福州话的变韵音类称为“紧韵/松韵”,而不是现在常见的“本韵/变韵”。他们说,“福州话松、紧两套韵母和调类有依存关系,连读中声调变化,韵就随之变换。调类是平声、上声、阳入和两个变调(阴去、阳去、阴入的变调,笔者注),都读紧韵母,去声和阴入则读松韵母”。可见,对于何为变韵,李如龙、梁玉璋并未直接给出简洁、严格的定义,而是通过描写福州话变韵的特征来呈现变韵的内涵。应该说,李如龙、梁玉璋对福州话变韵特征的描述,是准确妥当的。[/p][p=null, 2, left]但如果把福州话变韵的这两个特征都当作判定其他闽东话变韵的标准,则是不妥的。事物可能具有多重特征,其中有些是本质特征,有些是非本质特征。语音史上的调类分韵,是闽东话变韵的本质特征,只要有变韵的闽东话,一定具备该特征。而连读韵变则是闽东话变韵的非本质特征,有变韵的闽东话可具备该特征,也可不具备该特征。具备连读韵变的闽东话,如福州话,我们更容易判定其音系的变韵。不具备这样的特征,也不能就据此将其排除在变韵之外,如北片的周宁话、福安话、宁德话。陈丽冰、吴瑞文没有抓住闽东话变韵的本质特征,而把非本质特征当作判定北片闽东话变韵的根本标准,是舍本逐末。有人或许会问,为什么要把调类分韵作为变韵的根本特征?如果把连读韵变当作变韵的根本特征,又有何不可呢?我们认为,根本的原因在于,闽东话的变韵属于历时范畴,而不是共时范畴。以《戚林八音》的“宾”韵为例:[/p]
表一 《戚林八音》“宾”韵闽东话今读比较表

[p=null, 2, left]《戚林八音》的“宾”韵,原本应该读为统一的*i(*ik),但是今福州话已经分读两类,在阴去、阳去、阴入调类改读ei(ei)音类,而在阴平、阳平、上声、阳入调类仍然保留原来的i(i)音类。福安话和福州话类似,但其变韵程度比福州话更甚,只有上声字保留i音类不变。[/p][p=null, 2, left]可见,早期福州话的*i(*ik)音类分化为i(i)和ei(ei)两类,这和普通的历时音变完全一致。不过,这种历时音变又有自身的特殊性,它不是完全分化为两个音类,而是按照调类分化为两个音类(个别闽东话可能分化为三个音类,比如连江话、周宁话)。可见,这种调类分韵是福州话客观存在的历时音变,和福州话是否再发生连读韵变,可以完全没有任何联系。宁德话也同样如此。我们(2007、2011)通过闽语的比较,证明了闽东话的*ia音类,今宁德话确实分化为ia音类和iɛ音类,这都是客观存在的历时音变。[/p][p=null, 2, left]事实上,目前学界使用的“本韵/变韵”术语,完全属于历时的概念(见陈泽平1998)。从历时的角度看,所谓的“本韵”,顾名思义就是指本来的韵母音值,也就是早期的音值。所谓的“变韵”,理所当然指的是变化后的韵母音值,也就是后起的音值。当我们使用“本韵”和“变韵”的概念时,就意味着必须认同闽东话的变韵属于历时范畴。那么,为什么部分人会把连读韵变误作变韵的判定标准呢?这是因为很多人习惯把闽东话连读当中前字韵母回归本韵的现象,称为“连读变韵”。这样,部分人就不知不觉地把“连读变韵”简称为“变韵”。变韵(历时变韵)和连读变韵这两个术语容易混淆,但是它们其实很不相同。请比较(以“宾”*i韵为例):[/p]
表二 本韵/变韵含义差异比较表

[p=null, 2, left]其实,福州当地人往往认为,所有单字的读音都是本韵,也就是说,单读时“宾”*i韵的i音类和ei音类,都被认为是本韵。而在连读当中,福州话的本韵ei音类,就变韵为i音类(此处“变韵”一词,是动词)。于是i音类就是变韵了(此处“变韵”一词,是名词),“变韵”一词就由动词置换为名词,结果就使“本韵/变韵”所指的音类颠倒了。这种当地人潜意识的认同,刚好和目前语言学界流行的变韵定义相反。陈、吴认为,只有发生“连读变韵”的音节才是变韵,原因大概在此。[/p][p=null, 2, left]第三,宁德话的连读韵变是个别现象,以此验证变韵缺乏说服力。[/p][p=null, 2, left]早在清代,就有人揭示福州话的变韵。可是对于北片闽东话,国内却长期相信它们没有变韵或者几乎没有变韵。这是为什么呢?最直接的原因在于,福州话的连读韵变非常丰富。比如福州话的øy音类,既是y音类的变韵,又是oy的本韵,两个韵位的三个变体之间音值差异很大,甚至构成了韵位的交错。可是,在当地人的连读语感当中,øy音类仍然分属不同的韵位。即使是未受专业培训的福州人,也能由此感知本韵和变韵之间的关系。[/p][p=null, 2, left]而在北片闽东话,这些连读变韵非常少。虽然陈丽冰、吴瑞文对宁德话韵腹为高元音的变韵音类都各举一例论证,但我们相信,宁德话的连读韵变绝不可能是普遍现象。沙平(1999)特别指出,福州话“同一来历的韵母,因声调的不同而有紧音和松音的两种读法,松音在变调时会变成相应的紧音,但是宁德话没有这一现象”。可见,宁德话的连读韵变只是个别的、偶然的,绝大多数的连读当中,宁德话的变韵是不会变回本韵的。以此论证宁德话的变韵,只能是“管中窥豹,只见一斑”,不能得出所有的变韵音类。这用来推测宁德话可能有变韵现象,是可行的,但不能直接用来证明宁德话有变韵,更不可能得出宁德话所有的变韵音类。请比较:[/p]
表三 宁德话变韵音类表(陈丽冰、吴瑞文 2014)

[p=null, 2, left]上表显示,宁德话只有韵腹为高元音的音类才有变韵。[/p]
表四 宁德话变韵音类表(戴黎刚 2011)

[p=null, 2, left]表四是戴黎刚(2011)通过闽语比较得出的宁德话变韵表。该表显示,宁德话不仅韵腹为高元音的音类发生变韵,韵腹为半高、半低、低元音的其他音类也发生了变韵。很明显,陈丽冰、吴瑞文得到的结果,只是宁德话变韵音类的一小部分而已。[/p][p=null, 2, left]另外,用连读韵变的方式来鉴定变韵,真的只能得到陈、吴表三的这些变韵音类吗?其实不然。宁德话肯定还有不少被陈、吴忽略的连读韵变类型。以宁德话为例:[/p][p=null, 2, left]单读 连读[/p][p=null, 2, left]雷卵(冰雹) li11 lo31 løy11 lo31[/p][p=null, 2, left]上述语料引自林寒生(2002)。宁德话的“雷”字,单读时为li11,但是连读时读为løy11。按照陈丽冰、吴瑞文提倡的连读韵变鉴定法,这两个音类完全可以组合为øy/i变韵,可是他们却没有指出。而我们按照历史比较法,得出宁德话有øy/i变韵的结论,请见表四。该音类的变韵,笔者(2011)已有详细论证,转引如下:[/p]
表五 宁德话øy/i变韵比较表

[p=null, 2, left]更重要的是,宁德话的øy/i变韵代表了一种新的变韵类型。陈、吴认为,宁德话只有韵腹为高元音的音类才有变韵,其他音类没有变韵。而宁德话的øy/i韵位,不管是本韵还是变韵,其韵腹都不是高元音,变韵方向也不是由高变低,完全不合常规。我们知道,变韵是音系的系统变化。如果有韵腹为高元音的音类发生了变韵,那么其他的同条件音类往往也发生变韵。同样,如果有韵腹为半高的音类发生了变韵,那么其他的同条件音类,很可能也发生变韵。如此,即使应用连读韵变鉴定法,宁德话至少还有øy/ui、øk/yk变韵,而且很可能还有u/u、/u、u/y、ɛm/im、ɛ/i、ɛp/ip、ɛk/ik等变韵。而这些变韵,陈、吴都未能指出。[/p][p=null, 2, left]第四,用连读变韵来归纳北片闽东话的变韵,会产生以偏概全的认识。[/p][p=null, 2, left]上文说过,北片闽东话的连读韵变现象很少。同一历史来源的字,有些发生连读韵变,多数则没有连读韵变。但是,这还不是关键问题,因为同一来源的没有韵变的字,从理论上讲完全也可以具有相同的连读韵变。更关键的是北片闽东话经过变韵以后,音系内部又产生了复杂的合并。若把这些后期并入的音类也当作本韵或者变韵的话,那么就有问题。以宁德话的y/øy变韵为例,陈丽冰、吴瑞文认为,宁德话的øy韵母,分布于阴平、阳平、阴去、阳去(1、2、5、6)四个调类,其本韵y分布在阴平、阳平、阴去、阳去(1、2、5、6)。这样他们得出宁德话有y/øy变韵。[/p][p=null, 2, left]我们认为,这样的分析不妥。首先,宁德话的阴平字根本没有变韵。把阴平看作变韵的调类,不仅不符合我们的宁德话变韵模式,甚至也不符合陈、吴认可的变韵模式。宁德话其他音类,他们都认为是阳平、阴去、阳去、阴入才有变韵。有意思的是,该阴平调类的变韵,他们刚好缺少例证。其实,这不是他们漏了例证,而是阴平字根本就不存在连读韵变。其次,宁德话øy音类的层次很复杂,有些层次根本不是y音类的变韵。请比较:[/p]
表六 宁德话øy音类分层次比较表

[p=null, 2, left]上表显示,宁德话的øy音类,应该分为*y、*øy、*ue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的øy音类,是y音类的变韵。宁德话第二层次、第三层次的øy音类,分别是øy/i和øy/ui韵位的本韵,和y/øy韵位完全没有关系。因此,如果只是简单地指出宁德话的y音类是本韵,øy音类是变韵,那就漠视了该音类内部的不同层次。[/p][p=null, 2, left]1.2 陈丽冰、吴瑞文称,宁德话的本韵和变韵“共同构成一个韵位,呈现为互补分布的关系”。这种看法似有不妥,因为北片闽东话的变韵往往有例外。根据学者研究,南片闽东话的变韵较为整齐,符合变韵条件的字都要发生变韵。但北片闽东话的情况比较复杂。很多本该变韵的字却留在本韵,也有很多本不该变韵的字却提早变韵了。这样,在共时平面上本韵和变韵之间并非是完全互补。如宁德话的i/ei、y/øy、im/em、u/o、iu/eu、ui/oi、ik/ek、uk/ok等变韵都有例外,本人已经有全面的分析,下文还要涉及。可见,宁德话的变韵往往不能符合互补的原则。但是这些似乎都被陈、吴忽视了。[/p][p=null, 2, left]1.3 陈丽冰、吴瑞文认为,变韵的确会造成韵母“调类缺字”,但不能反过来认为,凡是存在韵母“调类缺字”现象就等同于“变韵”现象。最明显的一个例子是,宁德话上声和阳去的阴声韵字,由于调值接近而合并为一个调类,这就造成了i、u、øy等韵母的上声缺字。陈丽冰、吴瑞文还认为:“造成调类缺字的原因很多,有可能是系统内部偶然的空缺,又或是音韵演变造成的结果,即使是音韵演变的结果,也未必是变韵造成的,也可能是别的演变机制使然。”[/p][p=null, 2, left]首先,我们必须指出,调类合并不可能造成变韵。以宁德话i音类为例:[/p]
表七 宁德话i音类变韵和调类合并的结果差异表

[p=null, 2, left]上表宁德话i音类,经过变韵以后,只剩下阴平、上声仍然读为i音类,阳平、阴去、阳去调都缺少i音类了,由此造成调类缺字。另一方面,宁德话的i音类,经过阳去和上声合并之后,上声的确也缺字了。但是,调类合并造成的i音类缺字,和变韵造成的缺字完全不同。变韵使宁德话i音类变为ei音类,但是调类合并不会造成韵母变化,宁德话的i音类还是i音类。即使宁德话所有调类的i音类都合并了,也仍然是i音类。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音变方式,不能混为一谈。[/p][p=null, 2, left]其次,陈、吴把我们构建变韵韵位的层次分析法,简单化为“凡是韵母调类缺字就是变韵”,这是不符合我们原意的。我们分析北片闽东话的变韵,总是通过闽东话的层次比较,先找出当地音系的缺字调类,再根据层次对应关系重新组合,以此构建变韵韵位。具体而言,我们组建的变韵音类,至少要满足三个条件:一、两个音类必须是属于早期闽东话的同一个音类。二、互补分布,允许少数例外。三、这两个音类的互补方式,必须符合该方言整体的变韵模式。而其中的第一个、第三个条件,都被陈、吴忽略了。[/p][p=null, 2, left]“系统内部的偶然空缺”,绝大多数是根本不符合当地的变韵模式,从而被排除在变韵之外。若调类缺字的同时,还能符合当地的变韵模式,那么这种情况到底应该看作“系统内部的偶然空缺”,还是视为变韵呢?以上文陈、吴提及的宁德话ia音类和iɛ音类为例:[/p]
表八 福州话和宁德话的变韵模式比较表

[p=null, 2, left]通过层次比较,我们发现福州话的i音类(其变韵为ei,入声从略)对应宁德话的i和ei音类。宁德话的i音类,分布在阴平和上声调,而ei音类分布在阳平、阴去和阳去调。这两个音类总体上按照调类互补,即属于陈、吴所称的调类缺字。[/p][p=null, 2, left]福州话的i音类和ei音类互补分布,大家都同意将其组合为i/ei变韵。那么,宁德话的这两个音类,和福州一样属于早期闽东话的*i音类,和福州话一样处于互补分布当中(宁德话有个别例外)。如此,我们也像福州话一样,将宁德话的这两个音类组合为像福州话一样的i/ei韵位,并称之为i/ei变韵,应该站得住脚。同理,早期闽东话的*ia音类,今宁德话分读ia音类和iɛ音类,前者分布在阴平和上声调,后者分布在阳平、阴去和阳去调。其调类的互补模式,和上述宁德话的i/ei变韵完全相同。那么,我们将其组合为ia/iɛ变韵,应该站得住脚。而陈、吴竟然认为宁德话的i/ei是变韵,ia/iɛ不能是变韵。[/p][p=null, 2, left]总之,调类分韵是我们判定变韵的最重要条件,但不是唯一的条件。陈、吴简单化的引用,不符合事实。[/p]二 北片闽东话变韵音系的描写[p=null, 2, left]闽东话的变韵不是音类的个别调整,而是音系的整体变迁。南片闽东话的音系往往因此产生了有序交错。以福州话为例(陈泽平2012):[/p][p=null, 2, left]阴平 阳平 上声 阴去 阳去[/p][p=null, 2, left]i 丁ti1 陈ti2 顶ti3————[/p][p=null, 2, left]ei 灯tei1 澄tei2 等tei3 镇tei5 阵tei6[/p][p=null, 2, left]ai——————店tai5 殿tai6[/p][p=null, 2, left]福州话的i音类,在阴平、阳平、上声调保留i音类,在阴去、阳去变韵为ei音类。而福州话的ei音类,在阴平、阳平、上声调保留ei音类,在阴去和阳去变韵为ai音类。对于这样交错的音系结构,这三个音类可以有两种归纳方式:[/p][p=null, 2, left]a.i/ei,ei/ai b.i,ei,ai[/p][p=null, 2, left]如果按照b方案,可以得出i、ei、ai三个韵母。不过,现在的福州话论著,都按照a方案把这三音类归纳为i/ei和ei/ai两个韵母(或称韵位)。对于福州话的变韵而言,不管是采用a方案还是b方案,都是合适的。但是a方案比b方案更好,因为能够体现闽东话最有意义的层次交错——变韵。[/p][p=null, 2, left]戴黎刚(2008)根据韵位的互补原则,也就是上述的a方案,重新组合福安话各个音类。但是,陈泽平(2012:66)认为我们的描写方式是错误的。他说,“辨义对立的不同语音形式,应该分析为不同的韵位,互补分布的音值可以归纳为一个韵位”“戴黎刚的福安话韵母表,显然不符合分布分析的对立原则”。另外他还认为,“福安话同一个上声调的i,在共时平面上没有音值的差异,没有语音环境的区别,不能人为地切割为3份,分配给不同的韵母”。陈泽平最后重申,分析音系必须遵守共时原则,只能按照传统的b方案处理福安话的韵母系统,就像传统的《安腔八音》《七音字汇》《福安方言志》一样,并且它能和母语者的语感一致。[/p][p=null, 2, left]应该说,陈泽平的看法有一定的道理。我们的福安话韵母表,有些韵母确实不符合对立原则。但是,如果因此就认为我们的韵母表是错误的,一定要按照b方案处理福安话的韵母表,则是不了解闽东话变韵的实际。[/p][p=null, 2, left]首先,按照b方案处理的福安话论著(包括其他北片闽东话),比比皆是。从早期的韵书到今人的专著,无不如此。这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认识到北片闽东话也会有变韵。而我们的韵母表,是基于北片闽东话音系有变韵的认识上编列的,目的是为了展示有变韵的北片闽东话的韵母系统。我们通过闽语比较得出变韵音类,这属于历时层面的分析,得出的结果属于闽东话的历史演变,可以和共时平面完全没有关系。变韵是福安话音系之“实”,如何表达带有变韵的福安话音系,则是“名”的问题。至于这个展示福安话变韵的韵母系统,是命名为“韵母表”,还是“韵位表”,或者“历时韵位表”,都在其次。在属于共时平面的韵母表当中,描写属于历时层面的变韵,用陈泽平推荐的b方案,往往是无能为力的。如此,即使a方案有一定的缺陷,也总是比b方案更有用的选择。同时,我们的变韵韵母表当中,凡是有辨义对立的音类和层次,我们都一一列示,不会引起任何的混淆和误解,从而弥补了a方案的缺陷。[/p][p=null, 2, left]其次,在共时的平面上,有不少福安话的变韵音类,也能够完全符合对立互补的原则。因此,按照陈泽平先生的处理方法,出现的不会是陈泽平推荐的b方案的韵母表。[/p]
表九 福安话符合对立互补原则的变韵音类

[p=null, 2, left]福安话的变韵音类全表,可以参考戴黎刚(2008)。上表这些变韵所包含的各个音类,要么是内部层次很单纯,没有其他层次混入;要么是虽然有其他层次混入,但是这两个层次刚好交错互补,与福州话相同,完全符合陈泽平所称的“对立互补”原则。[/p][p=null, 2, left]以上表的ei/ɛi变韵为例。福安话ɛi音类的内部层次单一,都属于《戚林八音》的“灯”*ei韵字,而且都是非上声字,可见该音类属于变韵。其本韵是福安话的ei音类(ø音类也是其本韵,是该韵位变韵之后,本韵ei再分化出ø,可参考戴黎刚2011)。但是,福安话ei音类内部也包含不同的层次,转引我们已有的分析表如下:[/p]
表十 福安话ei分层次比较表

[p=null, 2, left]表十第一层次,属于《戚林八音》的“宾”*i韵,只有非上声字。该层次和i音类互补,组成i/ei变韵。表十第二层次,属于《戚林八音》的“灯”*ei韵,只有上声字。该层次和ɛi音类互补,组成ei/ɛi变韵。这样,福安话的ei/ɛi属于典型的变韵,不存在陈泽平所称的“辨义对立”的问题。另外,表九的福安话入声韵,其阴入和阳入都有变韵,而且这几个入声韵内部层次单纯,没有混入其他层次,也不存在“辨义对立”问题。还要指出的是,表十这种典型的互补音类,不仅福安话有,宁德话、周宁话也有。[/p][p=null, 2, left]因此,表十所列的这些韵位,都符合“对立互补”的原则,按照陈泽平的要求,无疑应在韵母表当中列示。于是同一个韵母表当中,部分变韵有列示,另一部分变韵没有列示,这也不是陈泽平先生认可的b方案的韵母表。我们认为,对于北片闽东话的音系,妥当的处理方式只有两种:一种是不展示变韵的音系,像《福安方言志》或者沙平《福建省宁德方言同音字汇》,另一种就是展示变韵的音系,就像戴黎刚(2008、2011、2013)的那样,列出所有的变韵音类。尽管同一个音类的字,可能因历史来源的不同,而被分属不同的韵母。比如,福安话的i音类字,被分属*i、*y、*ie这三个不同层次的韵母,或者被分属同个韵母下的不同层次。不过,在牺牲一点“共时性”的同时,我们保证了变韵音类的完整性和准确性,避免了误导大家以为福安话没有变韵,或者福安话只有表九所列的音类有变韵。[/p][p=null, 2, left]再次,北片闽东话很多变韵有例外,如果严格依照共时的“对立原则”来归纳,那么很多变韵将被排除在外。北片闽东话变韵的一个显著特征,就是很多变韵音类有例外。即有些本该变韵的音类未变韵,或者本不该变韵的音类却提早变韵了。最典型的是周宁话,福安话也有不少例证。正因为如此,过去不少学者(比如沙平1999)认为北片闽东话没有变韵,本人的《闽东宁德话的变韵》(2011)一文对此已有专门的分析。再以福安话的i/ei变韵为例。比较:[/p]
表十一 福安话i/ei变韵比较表

[p=null, 2, left]表十一福安话作为本韵的i音类,多为上声字。但也有不少字分布在非上声调,比如上表的“菲枇琵丕糜弥呢”等字。另一方面,表十一作为变韵的ei音类,绝大多数都是非上声字,但表十一的“呸鸱”两个字例外,属于上声。这样,在共时的平面上,福安话的本韵i音类和变韵ei音类之间,就存在双向的对立矛盾。如果机械地应用“对立原则”,那么这两个音类显然是对立的,无法构成互补的变韵。我们分析变韵时,是把这些造成对立矛盾的例外“忽略不计”,从而得出变韵音类表。陈泽平(2012)以“对立原则”分析福安话变韵,得出的变韵音类却和我们完全一致。可见,事实上陈泽平先生没有严格按照“对立原则”分析北片闽东话的变韵。[/p]三 余 论[p=null, 2, left]其实,汉语很多方言都有变韵现象,曹志耘(2009)曾经有过归纳和总结。山西等地方言的“子”变韵(z变韵),属于语法变韵。但是,福州话的变韵纯粹属于语音层面,和语法无涉,和词汇层面其实也可以完全没有关系。[/p][p=null, 2, left]闽东话的变韵,被称为“本韵/变韵”“紧韵/松韵”“调值分韵”“调类分韵”等。其实这些称法都有一定的问题。在共时的连读当中,就福州话的i/ei变韵而言,ei音类应该是本韵,i音类才是变韵,因此“本韵/变韵”这对术语,和福州当地人的认识相悖。至于“紧韵/松韵”“调类分韵”“调值分韵”这些术语,从福州话的角度看,倒是都合适,问题是对北片闽东话不适用。福州话的变韵,总体上而言韵腹是由高向低变化。但是,北片的宁德话和周宁话,其变韵韵腹不仅有由高向低的变化,也有由低向高的变化,因此“紧音/松音”的术语不宜用于北片闽东话。至于调值分韵,对福州话也是合适的,因为福州话的变韵调类,在连读当中一定会有变化。但是,屏南的代溪话,调值改变了,变韵并没有变回本韵(叶太青2003;戴黎刚2007)。这样,把变韵称为“调值分韵”也不合适。至于“调类分韵”,也有不适用之处。比如,宁德话的上声字多数已经并入阳去。但是,宁德话源自阳去的字有变韵,而源自上声的字没有变韵。在共时平面上,相同音类相同调类的字,有的变韵有的没变韵,这样把变韵称为“调类变韵”也不合适。[/p][p=null, 2, left]总之,变韵是闽东话很复杂又很有意义的音系变迁,目前还有很多的问题有待解决,很值得进一步研究。[/p][p=null, 0, left]参考文献[/p][p=null, 2, left]曹志耘 2009 《汉语方言中的调值分韵现象》,《中国语文》第2期。[/p][p=null, 2, left]陈丽冰、吴瑞文 2014 《宁德方言的变韵及其历时意义》,《汉语学报》第4期。[/p][p=null, 2, left]陈泽平 1998 《福州方言研究》,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p][p=null, 2, left]陈泽平 2012 《福安话韵母的历史音变及其共时分析方法》,《中国语文》第1期。[/p][p=null, 2, left]陈泽平 2013 《福州话韵母系统的生成音系学分析》,《语言学论丛》第四十七辑。[/p][p=null, 2, left]戴黎刚 2007 《闽东周宁话的变韵及其性质》,《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七十八本第三分。[/p][p=null, 2, left]戴黎刚 2008 《闽东福安话的变韵》,《中国语文》第3期。[/p][p=null, 2, left]戴黎刚 2011 《闽东宁德话的变韵》,《语言学论丛》第四十三辑。[/p][p=null, 2, left]戴黎刚 2013 《闽东周宁话的变韵》,journal of chinese linguistics41(2):418-447。[/p][p=null, 2, left]李如龙、梁玉璋 2001 《福州方言志》,福州:海风出版社。[/p][p=null, 2, left]林寒生 2002 《闽东方言词汇语法研究》,昆明:云南大学出版社。[/p][p=null, 2, left]沙 平 1999 《福建省宁德方言同音字表》,《方言》第4期。[/p][p=null, 2, left]叶太青 2003 《屏南代溪音系》,福建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p][p=null, 2, left]baldwin, caleb c. 1871 《榕腔初学撮要》,福州:福州美华书局。[/p][p=null, 2, left]norman, jerry. 1978. a preliminary report on the dialects of mintung, monumenta serica33:326-348。[/p]


[p=null, 0, left]*本文受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项目“明清闽南方言戏文语法研究专题”(编号:18yja740032)资助。[/p][p=null, 0, left](戴黎刚 浙江工商大学人文学院 310018)[/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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